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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4 11:4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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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一凡出会场就去洗手间,用他的话形容,叫“给水箱放水”。朱一凡所谓水箱其实就指这个,尿泡,或称膀胱。朱一凡是学机械出身的,喜欢用工科名词说事。以往他总说自己的水箱好,除了爹娘的一份功劳,还与后天训练有关。他大学毕业后在企业工作多年,起初任车间技术员,车间离公厕远,方便得跑路,相当麻烦,他这人怕麻烦,就少喝水,多憋气,于是练出来了,一口气可以憋一上午。朱一凡说医生称憋尿危害健康,这种医生不懂事。练憋尿功很重要的,当小技术员用得上,当领导更用得着,特别是当小领导。因为小领导上边有大领导,大领导开会,小领导动不动揪着裤裆拉链往会场外跑,大领导会有看法,说你小子水箱这么不能装,光会拉,能干什么大事?所以水箱虽小,事关重大。

  这当然是笑谈。如今朱一凡已经反过来声称自己不行了,宋宜健才会让大家向市长学习,水箱不好也不往外乱跑。如此变化,是不是因为朱一凡官至市长,管辖六县两区三百余万人口,差不多算个大领导,不必担心上级有看法,不用再干憋着吗?倒也不是,其原因是他确实有了毛病。如他自己说,叫阀门有所磨损。机关里有一句笑话:“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朱一凡就这个,他有前列腺炎。朱一凡不过四十七八,年富力强,怎么水箱阀门也要发言?他说,可能因为过度磨损。年轻时他不是特别会憋吗?日久天长,这就搞坏了。

  朱一凡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小会议室,会场上的气氛还好,属进入沉重之前的片刻轻快时光。坐在朱一凡旁边的市政协主席老刘抓住机会继续开玩笑,让朱一凡介绍一下女朋友的具体情况。在座诸位领导对他拟于国庆黄金周前往杭州去约会的女朋友很感兴趣。关于这位女友朱一凡以前曾简要描述过,但是藏头去尾,总让大家不得要领。这样不行。杭州是什么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是好地方,人间天堂。天堂里的女子不得了,个个模样出众,性情可人。朱一凡在天堂拥有女友,真是福分不浅,应当让大家分享一下。

  显然他这次杭州之行比较私密。国庆黄金周属法定节假日,公务人员有权休假,各自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干吗干吗,只要不触犯党纪国法,其他人管不着。市长官当得大,身份比较特别,像那些刚考进机关的低级公务员一般,假日期间不吭不声往外跑,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那是不行的。虽然勿需写请假条,不必跟秘书多费口舌,向书记报告一声却是必要的,否则就不对了。但是他给宋宜健递的字条显然只是虚晃一枪,报称自己拟往杭州,上人间天堂一游,去向比较确定,由头却大为不实。什么叫“检查水箱暨会女朋友”?纯属玩笑之词嘛。朱一凡自称水箱不好,细心者发现他依然可以在会议室里一坐一个上午,不必总惦着上洗手间,所以即使真有前列腺炎,如他说叫阀门磨损,也还管用,坏不到哪去,最多滴滴答答漏点水,没什么大不了的。所谓“会女朋友”更是瞎话,哪怕真有一个什么女友藏在天堂等他,毕竟是婚外两性关系,身为市长干这种事,交往啊约会啊总得悄悄来,起码戴个墨镜口罩吧?哪能公然写在字条上,还携带比较矮胖且减肥无效的夫人一起去赴女友之约?

  宋宜健是从省里下来任职的,家在省城,自当回家度假。当晚秋高气爽,气候条件不错,司机却大意了,可能因为赶路心切,车速过快,不幸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时有一辆货柜车行驶于弯道,宋宜健的车从后边超车,走的是左侧超车道。弯道处的主车道承受的车辆通行量大,路面有些破损,不如超车道路况好,货车司机在那地方打方向盘,拐出主车道占超车道运行。这司机已开行数百公里,夜半疲劳,反应迟钝,转向中没打转向灯,也没注意后边飞驶过来的轿车。宋宜健的轿车猝不及防,在躲避忽然挤过来的货柜车时撞到路边护栏,弹回来又撞到货柜车尾部,顿时彻底失控,在高速公路上翻起跟头,末了四脚朝天翻倒于地,车头调转到来车方向。车祸发生时,附近不见其他车辆,肇事司机心存侥幸,没有停车救助,反开足马力逃逸。结果宋宜健的轿车起火燃烧,宋宜健和司机可能在轿车翻滚中遭重创,已经不行了,无法爬出车,也无力打电话报警,眼睁睁置身火海。十几分钟后一辆过路车辆司机报案,警察闻讯赶到,一辆奥迪车和车中二人都已烧成焦炭。

  市长夫人对杭州之行显然充满期待,她坚持,说眼下根本没有谁让朱一凡回头,干吗一听消息自己就往回赶呢?朱一凡说这叫是谁的谁跑不掉。天有不测风云,出了这样的大事,市委书记意外身亡,他当市长的哪可能一走了之。就算这会儿他登机走人,到了杭州,准也得给叫回来。这时候不找市长找谁?市长夫人有些不讲理了,这人身材矮胖,有一砣子,贵为市长夫人,事到临头跟一般女子一样容易情绪化,虽非黑老鸦,却也乌鸦嘴,一情绪化就乱讲话。她很冲动,居然说他死他的,咱们不跟他死。谁要说不行,这市长咱们也别干了。朱一凡把她按在候机室的椅子上,让她镇定,闭嘴。这什么地方?不是在家里,不能死啊活啊对的错的胡乱说。市长夫人让市长这么一压,清楚了,安静下来了,只是怪模怪样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死了还难看。市长站在一旁,掏手机叫秘书。那时秘书小赵和他的轿车早上了高速公路,跑到几十公里外了。朱一凡让他们找最近的出口下高速,调头,立刻赶回机场。

  市长夫妇临时撤退,行李早上了飞机。这时拒不登机非常麻烦。机场工作人员可不管你什么市长,那种官在自己的地盘有用,到这儿什么都不是,管不着 的。工作人员追问究竟,要朱一凡说明理由。朱一凡没有多费口舌,只说是发动机出了故障。他说的不是飞机,是自己。他指着自己的左胸说这儿有问题,心慌,紧张,看来不行,怕有麻烦。还有什么理由比这更大?万一乘客心脏病发作,猝死于空中,那算谁的?机场工作人员不敢多说了,只能紧急报告,请示航管部门,几分钟后即有决定下达,同意两乘客放弃旅行。工作人员查验了朱一凡的行李票,上飞机货舱把他们的行李找出来,再让他们离开了机场。

  朱一凡立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宋宜健治丧。这件事不算大,也不算小,虽平常,却严肃。人都有一死,人死了都要治丧,高贵者吹吹打打一番,卑贱者草席一卷了事,古往今来各有程序,都免不了。宋宜健是死于任上的现职官员,其丧事料理自有规定,不必朱一凡刻意创新。与他人不同的是宋宜健葬身意外车祸,痛遭烈焰,残骸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惨不忍睹,只能在治丧前先行火化。所以他的葬礼上不摆遗体,只存遗像和一盒骨灰。其场合因之别样悲凉,真有些像朱一凡描述过的黑老鸦展翅,特别的“天地暗淡、阴影森森”,让各依然健在者感慨众多。

  朱一凡说,小时候读书,记住了一句名言,好像是写《史记》的那位司马迁老先生说的,叫做“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老先生说的是老话,文言文,听起来很别扭,不像如今电视台女主播说的普通话那样动听易懂,因此书一读过,渐渐也就淡忘。要不是宋宜健书记死得这么突然,景象这么悲惨,触景生情,哪会忽然就记起司马老先生的千古名句。宋书记这么年轻能干,这么前途远大,本可指望身后重如泰山,哪想飞来横祸,英年早逝,没能多做几件大事,就一盒骨灰两排花圈大家三鞠躬按规定轻身上路。所以想做事情特别是办大事得抓紧时间,趁早,一旦也碰上意外车祸才不至抱憾没有泰山那么重。

  朱一凡主政之初,市有关部门正在着手编制本市城市建设的中长期规划。朱一凡认为这件事不小,很重视,亲自筹划安排。为保证该规划科学合理,市里经过几轮商讨,最终决定与上海同济大学合作,委托该校专家学者为本市论证、编制城建规划。朱一凡亲自率市责任部门主要官员前往上海接洽,同时决定往上海前先挤出两天,让大家到杭州走一趟。不是让大家看杭州的高楼大厦,那东西上海有的是。去杭州要看湿地,看绿地,看植被,看人家城市的各个零件,知道一下什么叫城市建设。

  杭州离上海很近,高速公路跑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去上海谈判之前,安排前往杭州考察,也算顺道。而且都知道杭州很美,素有人间天堂之誉,城市规划以人间天堂为范本,叫“取法乎上”,很合理的。所以先行杭州并无公款旅游之嫌,也非节外生枝。但是大家都知道朱一凡与杭州别有渊源,他这么一指定,不能不让大家想起他所谓的“熄火于天堂门外。”那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看起来朱一凡真是情有独钟,非上天堂会会女友不可。上一回被迫中止,弄得市长夫人大为败兴,坐在候机厅里抹眼泪,这一次会不会历史重演,再次于天堂门外熄火?

  这个秘书还真是不错,当晚坚守于酒店,为朱一凡努力抵抗,竭力不让人干扰朱一凡未经言明的隐秘约会。午夜之后,没人再找秘书打听朱一凡的踪迹,小赵也不敢没事找事,去敲门核实市长在不在他的套间。因此没人清楚朱一凡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以当时的情况分析,不排除其彻夜未归的可能。第二天一早,朱一凡准时出现在酒店二楼餐厅,与一行人共进早餐。他的神情有些疲倦,脸色比较难看,气喘吁吁,像是刚刚从酒店外直接跑进餐厅一般。

  学校管理部门发现情况紧急,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叫来医院救护车,将患病学生送进医院。却不料刚送走这个,那个又叫唤起来,当晚救护车在校园里呼啸不止,前前后后往市里各大医院送了百余学生,那个晚间因此成为该校有史以来最黑暗的夜晚。所幸处理及时,多数学生入院后打一针挂个瓶,症状即迅速减轻,第二天上午陆续出院回校。中毒症状最严重的四位学生在医院里住了一周,最后均痊愈出院,没有死人。因为事发突然,患病者众多,社会上议论纷纷,引发媒体关注,省内外报纸广泛报道。市里就此迅速组织调查组调查事件原因,确认学生中毒系食物引起。该校中毒学生均为寄宿生,当晚均在学校食堂用餐,筛选学校食堂提供的食物,调查人员发现了可疑物品,却是极其普通的小油菜。中毒学生无论吃的什么,都少不了这个,没吃小油菜的则无一中毒。因此基本可以断定这东西是罪魁祸首。小油菜怎么会引发学生中毒呢?显然是沾染了有毒物质,而学校食堂未清洗干净就草草下锅,翻炒中未充分加热熟透即装盘供学生食用。当天该学校的小油菜采购自农贸市场,调查人员经缜密调查,将售菜菜贩查获,再追踪到卖菜的菜农。经讯问,得知售菜前数日,该菜农发现菜地虫多,为防虫子咬食菜叶,售不出好价,菜农违规给菜地打了大量剧毒农药。

  那一天市里召开中层干部大会,各县书记县长和市直部门领导到场,朱一凡在会上如此这般,拿宋宜健的死亡说事,让大家感觉沉重,格外阴森。朱一凡主政属临时主持性质,与正式接任是不同的,这种情况下,临时主持者通常取守势,把现有一摊子守好,别出事就行,不宜轻举妄动,到时候该谁谁去做就是了。朱一凡真不凑巧,一接手就碰上这么一烦,不对付不行。但是朱一凡也特别,以往当市长,模样很随和,面相很亲切,给宋宜健写条子,跟老刘开玩笑,水箱有毛病,天堂有女友,模样挺漂亮,长有黑翅膀,身高多少,体重若干,都可以拿来说,一朝奉命主持全市大政,忽然脸色一板,即重如泰山了。

  两年前,朱一凡刚当市长。夏天里有强台风袭击本省,台风过境时是晚间,朱一凡守在市防汛总指挥部,掌控情况,指挥各县,彻夜不眠。凌晨时分,省长从省城打来电话,找到了朱一凡。问罢灾情,省长跟朱一凡开了句玩笑,说听你电话里气喘,是不是知道我找你,赶紧跑到防汛指挥部来的?朱一凡也笑,说不敢欺骗领导,身体不如领导好,中气不如领导足,所以气喘。省长不是让我们严防死守吗?今晚都在防汛指挥部,不只彻夜守候,已经是寸步不离了。省长说夸大其词了吧?总得出去解个手什么的。朱一凡说省长您可以派员核实,今晚真是一步都没有离开,整憋一夜。

  朱一凡喜欢写字条。他不是多话的人,但不多说话的人并不一定没有表达的愿望,写条子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所谓“领导写条子”大家不陌生,小至幼儿园招生入学,大至干部调动提拔,常听说有领导写条子交代这个交代那个。朱一凡写的条子跟那不一回事,他的条子只在开会时写,通常在会议开得特别沉闷的时候随手涂就,有时撕一张纸写句话,有时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更多的是把人家的笔记本抓过来,在上边写几个字,以此与前后左右的人交流。其条子内容多为开玩笑,调节心情气氛,不涉及重要事项,没有实质内容。

  宋宜健就这样,脸一拉下来,想碰谁就碰谁,可不管你排名第几,年长还是年幼。毕竟他是第一把手,本市最高人物,碰碰你不欠资格,毋须太多理由。那天他是不高兴了,拿朱一凡的字条说事,表面上是对朱一凡的对联挑刺,指其内容不对,实际上是表达不满,警示朱一凡注意眼下他的不快,不要不当回事,埋头写条子做小动作。宋宜健这么做有些过头了,毕竟朱一凡不是宋氏私人管家,他是一个设区市市长,本市最高行政长官,虽排名第二又为人随和,也应当受到足够尊重,怎么能如此这般,在这种场合想说就说?轮别个谁受得了。朱一凡不一般,他面不改色,与平常无异,特别沉得住气。这当然有些客观缘故,朱一凡脸色一向显黄,比较藏得住情绪变化,不像红脸汉子动不动现形于色。

  类似细节还有一些,朱一凡忍耐力超常为人公众。事实上,没有这种能耐,或者说“水箱”没有这般水准,朱一凡怕是当不了这个市长。朱一凡任市长之前,在副市长里排名倒数第二,前任市长姓张,是从邻市调过来接老刘的,时刘市长因身体不好改到政协任职。当年的张市长比较有个性,跟宋宜健合不来,俩人共处才一年多,彼此很不愉快。省里发现不行,把张市长调走了,让谁接呢?本市领导层里几个资历较深的候选人各有缘故,用不上,省里有意从省直年轻厅长中物色一位下来,与宋宜健搭档。宋宜健想方设法施加各种影响,直至前往北京找老领导寻求支持,请求不另派员,就从本市提拔。提谁呢,不要别人,就要排名相对靠后,资格相对较浅的朱一凡。

  据传宋宜健跟上级讲得很恳切。他说,他这人事业心强,个性也强,脾气不好,对人要求很高,眼睛里不容沙子,容易伤人。如果还让他在本市主政,他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好合作的搭档。朱一凡这人平时不吭不声,相当低调,其实很有能力,会办事,而且好相处。朱一凡当副市长,管工业,主抓工业开发区,工作非常努力,在很困难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创业,招商,几年里从无到有,把一个重点工业开发区搞得热火朝天,欣欣向荣,政绩非常突出。所以这人可用,用他最好。

  原因其实不用找,很清楚的。本市以往工业基础薄弱,财政收入较少,基础设施较差,市政府大楼建成使用已经二十余年,各相关设备早已老化。市长会议室外的洗手间分男女两部分,女士部分使用频率相对较少,还干净,男士部分不一样,负担比较沉重。当年考虑开会人多之需,洗手间里安装的是一种不锈钢薄板焊制的小便槽,可供十数人并排使用,类同于农村小学简陋公厕里的水泥槽。类似便槽不管是水泥质地还是金属质地均容易藏污纳垢,不易冲洗干净,因此气味不好。

  朱一凡要求市政府办公室尽快解决该洗手间的气味问题。他不光要求,还具体提出处理思路,亲自过问处置方案。他说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气味重了靠什么?靠水,气起水冲,水一冲臭气就会消散。但是水资源也很宝贵,用自来水得花钱,不能哗哗哗拼命浪费,必须在治臭同时兼顾节水。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可以在洗手间外的洗手池上找办法,实施一项管道工程。说管道工程太学术化,究其实际很简单:从洗手池的下水处接一根管子,把人们洗手时使用的废水引到洗手间内,让它们去冲洗便槽。如此一水两用,洗手冲槽两不误。

  于是就在不锈钢长槽上方安装了一根不锈钢水管,水管下钻了一排小洞,水管直接接在自来水压力管上,一开阀门,便有细水流源源不断从小洞注出,冲洗便槽。这方法除臭效果不错,但是费水,没头没脑,一个劲儿的细水长流。所谓涓涓细流,汇成江河,朱一凡看了心痛,他说这样不行,太浪费了。于是又改进技术,搞了一个定时装置,隔十分钟放一次水冲一次槽,晚间还自动关闭水闸。这能省点儿水,但是除臭效果不好,特别是会议室人满为患之际,真是其味绵绵,源远流长。朱一凡说不行,还得再改进。那时就有人建议市长批点钱,让办公室彻底拆除不锈钢便槽,安装智能型小便器,那种新式武器为电控,红外感应,人来放水,人走关闸。既能除臭,又能节水。市长说谁不知道那东西好,技术含量高,问题是贵,咱们不光要除臭,节水,还得省钱。

  朱一凡除关心洗手间的污水,对列其源头的饮用水亦相当敏感。有一回他在市委那边开会,忽然发现会议室旁边的茶水桌上有一台电热饮水机,使用的是大瓶装纯净水。市委会议室以往使用的是开水房烧的开水,这回添了新装备。与会领导们对该新设备均视而不见,因为眼下电热饮水机到处都有,送瓶装纯净水的满街跑,均非奇货。朱一凡却很留意,会议期间他写了张条子递给参会的市委办主任,问该纯净水水质是否可靠,买台饮水机的钱够不够买颗炸弹?主任即在市长的字条上回复,说明经卫生部门检验,这种品牌瓶装水是正品,水质优良,绝对绿色,饮水机亦不贵,肯定比炸弹便宜。朱一凡点头表示满意,提笔批示:“可以考虑在市区推广。”

  这种话以往朱一凡是不会说的,现在可以说一说了。朱一凡是在表示对本市电视台摄像记者的不满。作为一个市长,朱一凡不可避免地经常要出现在本市电视新闻里,以往常与宋宜健相伴。凡朱一凡与宋宜健一起露面的电视镜头,给人的感觉总是宋宜健比较亮堂,而朱一凡比较灰暗,很明显,无一例外。如果朱一凡单独出镜,这种感觉就不太突出。事实上这并不是电视记者有意搞鬼,是这两个人肤色差别较大,宋宜健脸白而朱一凡脸黄,色度拉得比较开,镜头猛一从宋宜健脸上拉到朱一凡脸上,难免一个亮堂一个灰暗。单拍朱一凡时,补点光,调点增色,可以让他亮起来,同样的办法拿去拍宋宜健就不行了,会让他那张脸白生生凸出来,不真实,挺可怕,曝光过度一般。为保证宋宜健的形象,只能委屈朱一凡,让他灰暗一点,毕竟他位居下方。

  如此看来镜头亮一点,至少足以对污染实施恐吓。事实上大家都清楚,朱一凡的举动更多的是一种姿态。此刻他不是在办什么大事,只是在全力抵挡。所谓受命于危难之际,他的头上有一片阴影,有如一只黑老鸦在拍打翅膀。他自己说漏了嘴,称这些天没一夜睡得着,为什么会这么痛苦?肯定不是因为想念他屡次笑谈涉及到的,藏在杭州的所谓“天堂女友”,而是因为外界正声浪汹汹。大溪河水源是否为大溪工业区所污他最清楚。谁是始作俑者?至少他这个当初的管委会主任跑不掉。此刻上上下下严重关注,本市恰又由他主事,他不能不迅速行动,全力应对,必须有一些足够大的举动,那都是必要动作,否则无法回应,必为上级和人们诟问。朱一凡从政多年,官至市长,不小了,阅历和经验都非常丰富,他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你越不能做越不想做的事情,你得把它做得越大越响,大张旗鼓,做足文章,当然只在表面。在表现出坚决的态度和巨大的努力之后,因为种种原因,那件事最终不得解决,时外界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他方面,你可以悄悄地让有关事项搁置,淡化,不了了之。于是乌云驱散,阴影消退。

  一个月后,朱一凡主持召开市各大班子联席会议,听取大溪工业区水污染及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案调查组的汇报。这当然也是一个必要动作。那天朱一凡的脸色很凝重,很难看,不像宋宜健健在时写字条讲笑话那么随和亲切,这也是必要动作,非此不足以表现其决心与态度。调查组在汇报时提供了他们的基本看法,首先确认大溪工业开发区确存在污染水源的问题,全工业区大小十数条伸向大溪河的排污管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那些管子里出来的水当然不是纯净水,没有谁敢把它装在大塑料瓶里卖给顾客供烧开水泡菊花茶用,这一事实任谁都无法否认。调查组提到了青川中学食物中毒案中学生所食小油菜确实来自河边菜地,灌溉用水直接取自大溪河,但是认为学生食物中毒与施用农药的关系比较直接,外界所议论的灌溉用水导致中毒,以现有的调查数据尚难认定。调查人员从该处灌溉用水中确实检测出一些有毒化学物质和重金属超标,但是附近大片菜地均取用该河水,所产蔬菜并未直接引发城乡食用人员全面食物中毒,因此还需要进一步跟踪监测,深入调查分析,目前还不能下结论。

  这句话不用他说,知情者早都知道。从事情一开始,朱一凡大张旗鼓组织调研,自己亲自率队乘船下河视察并接受记者采访那时,大家就知道最后会是这句话。他所做的一切实有如法官明知故问,在法庭上询问嫌犯的姓名一样,只为一个必不可少的程序。工业区污染这件事最后将如何收拢,朱一凡心里早已一清二楚。别说他,此间许多人一样清楚,因为事情是明摆的:大溪工业区的一些企业把污水直接排入河流,因为它们没有自己的污水处理厂。这个工业区并非没有处理污水的能力,它有一家新建污水处理厂,该厂从建成起从未正常运行过,处理能力基本闲置,与此同时工业区里的污水在源源不断地排入大溪河中。

  朱一凡说,解决问题有多种选择,例如可以考虑在大溪河上游安一条长长的水管,在水管下方钻一排小洞,然后不停地放水,冲污,从而改善水质。这种方法可不可以?他曾经在政府大楼市长会议室外边的洗手间里做小范围试验。事实证明效果不佳。所以不便在大溪河上采用。比较起来,最现成有效的方案应当是运行工业区所建的污水处理厂,另外加上一些辅助措施,虽不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所有问题,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目前的严重情况。这些措施其实不是什么新发现,都早经提出并探讨过,为什么以往无法落实?污水处理厂的启动经费和相关企业缴纳污水处理费是两大症结。现在是时候了,要抓住机遇,破解这两大症结。

  开会时,朱一凡语出惊人,披露了一个内情。他说,前些时候一些新闻媒体记者突然集中前来,曝光大溪工业区水污染案。那几天里他正好不在本市,带着一个团组去了杭州、上海。大家可能有疑问,就是那些记者怎么会不约而同一起来搞这个事情?为什么他知道情况后没有立刻从外地赶回来安排处置,以至到处沸沸扬扬?今天他要说明一下,其实他事先已经知道记者们要来,他同意他们来采访,同意他们就此做出报道,同时发出指令,要市环保局全力配合。

  原来那些重量级媒体是他通过环保部门从北京叫来的天车。为什么他要在企业主座谈会上披露这一内情?他说,这是向大家表明他的决心和政府的态度,不要误以为就是环保部门在跳,市政府还是说归说,做归做,光打雷不下雨,最后还会不了了之。有什么问题可以协商,拒不行动绝对不行,这回一定要取得突破。为什么以前他不说这样的话?因为情况不同,有些事他不好管,也不想管,现在他管得着了,也下决心要管。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目前他有主持之权,可以全权处置。

  毫无疑问,此刻机遇正拍着它的一对金翅膀在朱一凡的身边游荡,犹如一个幽灵。宋宜健突然去世,朱一凡奉命主持,不仅是“受命于危难之际”,更是“彼可取而代之”之时,为什么宋宜健的空缺非得别人来接,朱一凡就不行?事实上宋宜健很为人们看好,早有马上要提拔为省领导之说,前些时候他曾接受一次考核,眼看要上了,忽然又搁置下来,有传说是受突然发生的青川中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案影响。当时外界议论宋宜健将走时,都传宋再次力推朱一凡,建议由朱接任书记,担任本市第一把手,最高领导。那一段时间里朱一凡显得特别随和特别“水箱好”有耐性,字条和笑谈特别多,“天堂女友”格外美丽。显然心有所图,可惜末了无果。现在机会又来了,宋已去而朱犹在,为什么不能是他?

  宋宜健再怎么年轻气盛,也不该跟朱一凡这么说话。朱一凡的年龄比宋宜健长,基层阅历比宋宜健多,虽为副职,位居宋宜健之下,毕竟是副市长兼工业区管委会主任,本市的一位重要官员,不是宋宜健的晚辈门生,岂容小视。能够当到副市长的人,光会吃干饭哪行。朱一凡在任副市长前是本市经贸委主任,在经贸委之前曾主管本市最大的机械厂,时间长达十年。这人长期搞工业,本市没有谁比他更称行家,宋宜健朝他那么发火实在太过分,谁受得了。

  宋宜健说,工业区引进一个大型化工企业,考究其情况,防备其污染,这是必要的,无可厚非。问题是本市工业基础薄弱,与其他地方相比极不对称。条件比别人差,人家凭什么要到这里办厂?只有在土地、税费、服务等等方面提供更多的优惠,以及一定程度内的放松约束,减少限制。别地方不让干的,这里放宽,别地方要卡死的,这里留条路,这样人家才会来。八字还没一撇就怕这个防那个,谁会来?搞什么工业区?种地瓜去算了。所以大溪工业区的“水箱”也得好,能忍一点,多装一些。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项目引进来,把工业区弄上去。亚东科技这样的大企业进来,会有极强的带动效应,跟可能造成的一些污染相比还是值得的。所谓两害权其轻,与其没饭吃挨饿,不如喝几口脏水。而且这种情况并非不可改变。发展了,有钱了,可以另想办法治污,关键是先搞起来。

  朱一凡说换个人还真是不一定能成,不是没他的本事,是没他的经历。他为什么总说杭州?因为他熟悉杭州,他在那里度过大学四年,他的母校浙江大学在中国诸大学里名列前茅。大学毕业后他还在杭州工作过几年,其他情况不敢说,西湖边楼外楼里来来去去,多有他的同学同事,钱塘江跑来跑去的那些船里,肯定还有他装的马达。所以在杭州办事,数他容易。宋宜健不禁好奇,问朱一凡后来怎么又离开了?杭州多好,为什么不在那待着?朱一凡说这事一言难尽,用一句话表述也简单:感情问题,人很难不受制于情感。他跟家里那位在高中时就好上了,读大学时她去了广州,毕业后来到本市。曾想把她往杭州调,当时没办法,很难,那么好的地方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末了只好死心塌地,告别天堂。

  朱一凡是学工的,长期从事工业,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某些作为的后果,这种意识不可能不有所表现。荣任市长,离开大溪工业区后,朱一凡开始说自己的“水箱”不好了。“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搞“管道工程”,屡次三番改造市长会议室洗手间,写字条主张在市区推广瓶装纯净水。这都是开玩笑吗?无缘无故?不对,不管是有意识无意识还是下意识,他的难言之隐无疑尽在其中,如他自己所形容,心里“阴影森森”。这种心态可以理解:那段时间里,大溪工业区屡遭诟病,社会上媒体间声响开始此起彼伏。

  朱一凡也不是只会在自己的水杯里泡菊花茶以求“解毒”,或者如宋宜健形容,一味“心理负担那么重”。朱一凡在担任市长之后,曾力图着手解决日益严重的大溪工业区污染河水问题。他千方百计从国家和省环保部门争取支持,立项在工业区修建了一座大型污水处理厂。这座污水处理厂的处理能力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却能大大缓解工业区企业对大溪河的污染。但是污水处理厂建成之后基本闲置,处理能力无从发挥。因为处理污水需要成本,政府难以埋单,只能由排污企业负责,而相关企业无意承担其费用。

  他们说政府已经有言在先,问朱市长去,他最清楚。他们这说的什么?当年引进亚东科技,在排污问题上谈不拢,几经周折,最后政府让步以拉住企业。双方采取一种含糊其辞的口头协商方式,企业承诺采用各项新技术以减少污染,政府则表示将统筹处理区内各企业的污水。这种模式为后来的招商引资所仿效。各企业认为,政府当初的表示应当视为一项政策优惠和服务措施。建设污水处理厂,统筹处理区内生产污水,属政府切实履行招商时的承诺。向企业收费,增加企业负担则是不适当的。如果环保要求这么高且负担要企业全部承受,当初应当明确说明,企业就会仔细核算比较,考虑在大溪投资办厂是否适宜合算。

  关于自己的“天堂女友”,朱一凡有过一些玩笑说辞,多在会议、饭桌等领导层要员相聚的场合公开发表,因此略为人知。他说过该女友“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六十七千克”,那其实是比照自家夫人。除了说该女模样漂亮,却长有黑翅膀外,他还曾介绍说,这位女朋友身材极好,充满“骨感”,绝对毋须减肥。江浙女子,吴侬软语,皮白身轻。圆眼窝,塌鼻子,宽嘴巴,两排大牙,等等。所描绘的形象比较混乱。老刘便开他玩笑,说朱市长在杭州读大学时女朋友太多了,如今说起来总是搞乱套,把这个人的小鼻子安在那个人的大嘴巴上。

  事情要是真像朱一凡说的这么简单,他那张脸何至于那般黄中带黑。会议室里这些人官至如此层次,哪一个不是阅历丰富。朱一凡宣读的八字批示,表面上没有任何态度,实际上大有含义。本市大溪工业区污染问题已经沸沸扬扬,上下非常关注,省领导多有批示,市里为此采取强硬措施治理,秦副省长当然不能,也不会说不行。但是他对亚东科技申诉材料的反应如此迅速,亲自批交朱一凡,还让秘书直接打电话告知内容,尽管该批示从字面上看毫无内容,显然是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非常重视这个问题,其态度尽在不言中,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说的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亚东科技不只是本市大溪工业区里的重要企业,也是省内化工行业的龙头之一,除企业自身地位重要外,其总裁李华还别有一重身份。这位留美博士本身是省里一位老领导的小公子,老领导后来荣调首都,在国家一个重要部门里任职,虽因年龄大了不再担任实职,仍然颇受尊重。亚东科技在洽商中如此强硬,不是没有由来的。

  朱一凡不知道这些情况吗?他当然知道。他说过,这些日子里心情很不好,食欲尽退,睡眠很差,谁让他心理负担如此沉重?他的心头一定翱翔着亚东科技长长展开的一对翅膀,如他自己所描述叫“阴影森森”。朱一凡清楚自己可能面临的压力和风险,没等事发他早在承受,亚东科技这一部件真是很沉重的,要不何须他千方百计去叫来天车,费吃奶之力往上吊。他在下决心之前一定非常仔细地权衡过利弊,世界上确实没有免费的午餐,谋求政绩往往连带着会有所损伤,关键在孰轻孰重,是否弊小利大,能否弄得过去。

  双方的北京谈判非常艰苦,有如当初的招商谈判。由于彼此立场差距很大,难以很快达成一致,必须另谋出路。朱一凡不愧老手,办法多,当年能够绝处逢生,这回也一样,他提出可以考虑搞一个当前性安排,先解决目前急迫问题,其他事项从容再议。这就柳暗花明,促成了一个都能接受的妥协:亚东科技同意与工业区污水处理厂签一个试行性质的短期协议,委托其处理生产污水,本企业停止向大溪河直排。协议时间暂定为一年,到期再议,试行期间享受市政府提供的费用减免优惠。

  实施爆破那一天恰逢星期日,天气晴朗,气温适宜,大溪河对岸人山人海,有数万市民闻讯赶来,自发聚拢,观看爆破,有如早年间五月初五过端午时,于清澈的大溪河畔观赏划龙舟一般。排污管线不是什么大型建筑,其爆破毋须太多炸药,对隔水观望者不会构成威胁。朱一凡选择了大溪河对岸一座小山坡为行动现场指挥所,在那儿支起几面太阳伞,摆了数张桌子,布置出指挥台。那天上午他和相关人员及市内外大批媒体记者来到这里,居高临下,隔水观察,指挥了爆破行动。

  原来他早已病人膏肓。脸色黄中发黑,竭力解毒补气,时常气喘吁吁,中气不足,疲惫交加,这都怎么搞的?系出于肝部重疾。他所谓的“水箱”不好,自称前列腺发炎,都是在转移目标,着意掩饰。显然他不愿张扬自身的问题,可能有所顾忌,同时心存侥幸。如果其病情为人所知,别说再谋重任,恐怕市长都不好当了。他看来还不想放弃。他的情况无疑宋宜健知道一点,如此事项他可以什么人都不说,却不能不跟书记有所交代。宋宜健生前跟他最后一次交谈是在本市国庆晚会上,当时宋宜健说市长的身体也不错,别总操心水箱,显然是在为他打气。时朱一凡即将踏上杭州之旅。杭州那儿有很多同学朋友能为他悄悄提供帮助,杭州那家著名医院换肝手术远近驰名,成功率很高,有患者术后近十年依然健在,朱一凡显然把希望寄托在那里。

  但是他没能及时躺上那张手术台。宋宜健意外身亡,朱一凡不顾妻子死啊活啊之哭诉,只能调头往回,打道回府。他为什么不向上级正式报告自己身患绝症以谋求脱身,不再为政务劳心费神,赶紧求治保命?显然他心有不甘。他不甘心什么呢?人们都以为他是想抓住天赐之机,创造政绩以接掌大权,当第一把手。现在看来错了,他的心思只在那条河上。这个心思当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从他签字把某一家重污企业拉住那时就有了。宋宜健早让他“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他却总为那个姓朱的怪胎无法释怀,时时处处为水而敏感,如他自己所称,叫“阴影森森”。也许他所患绝症与所喝的自来水受到污染不够纯净无关,却与其心里的重负和阴影相连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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